文/公子

——芙蓉之恋

昨夜过后，终于下了九月的第一场雨。
下的无声无息，滋润了干涩许久的花蕾。
我想，后崖的芙蓉都开了吧。
虽然有些迟。

我的酒坊后面是一坐陡峭的险崖。因为长满芙蓉树，便被称做芙蓉崖。崖下面有口老井，这个酒坊就依井而建。顺着一条蜿蜒的石板山路，就能到蒲溪镇。一个河边的小镇。

这个酒坊原本不是我的，是个不知道名氏的老头的。据说他酿了四十年的酒。
这里的每一株芙蓉所开的花都带着淡淡的酒香。

一天我偶然路过这里，喝了一碗叫作芙蓉酿的酒。其实我并不善于饮酒，可那酒太甘醇了，我尽然贪饮下一坛。我醒来的时候，他们告诉我：醉了三天。为了从此能喝到这样的美酒，我决定留下来，这一留就是十四年。那个老头死的很早，酿酒是道繁杂的工艺，我只学到一些皮毛，他就醉死了。从此我一个人酿酒，但是很难喝，十四年来一直如此。可是奇怪的是，居然有人喜欢喝。飞扬就是其中一个。

飞扬是个剑客。
传说中剑客都是爱酒的，就像爱他们的女人。甚至，比爱女人，更爱酒。
在我眼里，这些剑客就像我酿的酒一样，虽然谈不上品质，但总有人欣赏。
被人欣赏，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。
所以我是很欢迎他的到来。

芙蓉花开了。
每年这个时候他就来了。

飞扬虽然是个剑客，但他从没杀过人。他自己这样说的，我知道他没骗我。他没理由骗我。我也知道他的剑很快，他曾用剑在溪里刺起一尾鱼，佐酒。他的酒量也很好，每次来都会喝去我一半的新酿。然后醉上几天，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，无奈的话，痛楚的话。他的故事，像他醉后的语调一样，难以捉摸。

他这次来的时候骑着一匹白马。一匹真正的好马。从头到尾，看不到丝毫杂色，高昂的头颅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。好马配好鞍，什么样的人骑什么样的马。
好马，和他一样英俊。

“飞扬兄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朗声一笑：今年的手艺可曾见长啊？
“惭愧，依旧是拙酒一碗。”
是酒就好，一样尽兴。

飞扬喝酒有个习惯，喝酒的时候默不作声。当喝下一坛，有三分醉的时候，他就会举笃击碗，哼唱黄梅调里的天仙配，神态甚是悠然。他曾说幼时在皖北老家跟一戏班打混过一段时日，演演书童、牛娃之类的龙套，他演的很认真，渴望将来也能演上董咏那一角，在老槐树下与美貌的仙子邂逅一场艳遇。我问他后来为什么要做剑客？他哈哈一笑：七仙女被姓董的小子拐跑了，俺只好浪迹江湖了。饮下一口酒，他总会感慨：董咏和七仙女的奇缘，只有戏文里才有。

我的剑呢？他突然问。
给予妍了，我说。
为什么要给她，他问。
我饮下一碗酒告诉他：因为那剑是你的。

予妍是我的一个远房妹子。小时候喜欢穿大红的群衫，襟摆上绣着或白或黄的芙蓉，一蹦一跳地跑过小镇的窄巷，哼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小曲：哥呀放羊渡西江，妹呀楼上望情郎……
这个时候我总会取笑她，小妹想嫁人咯，她嗔怪着跑得更快了，襟摆的芙蓉忽闪忽闪，好似风中盛放。

后来小妹慢慢长大了，总幻想有位英俊冷酷的侠客带着她闯荡天涯，可小镇上都是庸庸的俗人，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，让她的眉间常常结着哀怨。

直到在酒坊遇见了飞扬。
也许是前世的纠缠要到今生才能了结吧。
这个不羁的浪人，放荡形骸的落魄剑客，正是她等待多年的人
可是，一个漂泊无依的人，怎么能给她幸福。
在这个世上，只有爱是不够的。

这次他依旧喝了很多酒。醉了就找一株开的最盛的芙蓉依偎着睡去，像依偎着心爱的女人。醒了又喝一坛，就这样醒了喝，喝了醉，醉了睡，似乎忘了一切。

这样过了三五日，飞扬过足了酒瘾，也清醒了些。他拾起一瓣花瓣，放在鼻前嗅嗅说：你这里除了酒，最吸引我的就是这些花了。

“你的酒很差，但花很香。”

他要走了，微熏着沿着来时的山路，逸豫地走了。我说，飞扬，你的马。他没回头，只是摆摆手，说，充作酒资吧。每次他来，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什么，都是他心爱的东西。上次，他留下一柄剑。他的长生剑。我问他没了剑如何做剑客，他说，不做剑客，做酒鬼吧。一个人若肯为一碗粗劣的酒水，舍弃最珍贵的东西，那他一定是个疯子。飞扬，这个好酒的疯子。

我骑上他的马追上去，抛给他一个皮囊：带着路上喝。他笑笑接过。
“醉饮崖下一壶酒，笑看眸间我飞扬……”
他朗唱着走远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我骑着飞扬的马，给镇上缘分酒肆的路掌柜送了两坛酒。她说今年的酒要比以往的要好些，就多给了我几文。临走时，她取笑我：兄弟把钱攒着娶媳妇呵。

路上我遇到了予妍
她问：老哥，你的马好帅。
我说，是飞扬送的。
飞扬的？
嗯。

正午时分，予妍来到酒坊，手里握着剑，长生剑。
她说她要喝酒。我告诉她，酒有的是随便喝。
她拧着眉头喝下一碗，说，哥，我要骑马。
我说，你要去找飞扬？
嗯。

她骑上马说，哥，我走了。
我问她，你知道他在哪吗？她说，不知道，但马知道。
她策起缰绳，纵身去往一个梦想的地方。
可是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？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当孤独的时候，饮酒也许是最好打发的方式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孤独了多久，只记得有一次差点淹死在酒缸里。但那次喝得很饱。

今天我又孤独了。
又泡在酒缸里咕嘟咕嘟地喝着苦劣的芙蓉酿。

好象好久都没有这样醉过了。
清早醒来，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予妍失踪了。
我看着未打理的杯盏对众人说，不用找了，也许她不会回来了。

可仅过了三天她就回来了，还是骑着那匹白马。背上缚的就是那柄长生剑。

我问她，见到飞扬了么。她没有回答，解下剑掷在地上说：这把破剑我不要了，你拿回去吧。说完，一边哭泣一边奔下山去了。至于为什么这样，谁都明白的。

其实，开始我就知道结局，情窦年华的少女总是会仰慕一些英雄，并愿为之付出代价，也许是很大的代价。为此而终生难忘，只记得的是恨，记得的是伤。
希望，因为这件事，予妍会长大一点。

关于飞扬，再也没有来过。
也没有他的消息。
也许，是他觉得我的酒艺实在不值得称道吧。
呵呵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昨夜又下了场雨，好大。
芙蓉花凋零了一地。


（这个故事完了，还有下一个，会是谁的呢？诸位看官，待续）